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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米粿（第1页）

我和徐公从小学便已认识，他就住在甲第巷头的老房子里。

甲第巷是一条历史悠久的巷子，保存了不少明清时期延续到今天的老建筑，昔日巷子里住的大多是书香门第或官宦人家，因此得名“甲第”，但按徐公的说法，也不全然是这一回事，一部分人是靠花钱买官，徐公的先祖是在清末买下了现在的老房子。门口常年贴有“加官”、“进禄”二字，因靠近潮州知名景点牌坊街，不少游客也把徐公家当做景点，闲来无事都要敲一敲“加官”、“进禄”二字上的门环，以图吉利。

但今天我要谈的不是徐公的故事，而是巷尾一户曾经存在过的人家。户主姓吴，单名一个平字。我还不认识此人的时候，很喜欢吃巷尾的无米粿。这是另一种潮汕小吃，外地吃到的无米粿，多数是汕头做法，番薯粉为皮，韭菜为馅，让我很不亲切。潮州做法是用去皮绿豆提前浸泡一夜，次日晨起与五花肉、鱼露、胡椒粉一起炒制为金黄色的馅，裹上半透明的粿皮，银中透金，十分诱人。

卖无米粿的人坐一小板凳上，旁边架一口大油锅，有人来买，便拿着长长的筷子，将无米粿放入滚热的油中炸至表皮微黄，之后搭配甜辣酱吃，下午若是有人到家喝茶，母亲总少不了打发我去买几个送茶的，我也乐意做此差事，毕竟每次找下的零头，总是会赏给我的。

不过自从得知吴平住那，我便不大想走甲第巷了。

说起这个吴平，他是我六年级时的数学老师，也是副班主任，曾经获得过什么“南粤教学新秀”，甫一上任，吴平就打破了孩子之间的平等，表示以后最好的位置，只能留给考试前十六名的小孩，至于学习不好的家伙，就要被发配到教室最后的山顶位。

那会我是个奇怪的小孩，我喜欢学习，但只学自己感兴趣的部分，好在小学课本对我而言也毫无难度，即使浑浑噩噩，运气好的时候能考班级前三名，倘若那天毫无考试兴致，注意力不集中的我也会只得六七十分。我不稳定的这点，以前的老师并未觉得不妥，只是叮嘱我尽量细心点，但吴平就不一样了。

我在五年级的期末考中拿个班级第二，六年级开学第一次考试却仅考80多分，吴平便找到了我，要我写下保证书，保证下次要考多少分，当时的我并不清楚他为何要那样凶狠地对我，我并未做错任何事情，却要如同罪犯一般签字画押！从未受过如此委屈的我被气得流下眼泪，看着傍晚时分，还在喋喋不休的吴平被夕阳投射在地上的影子，仿佛有某种怪物栖身于其中。

而等我回到家后，老妈说吴平打来电话，具体说了什么，我早已遗忘，大概是说老妈慈母多败儿，应该好好鞭策我上进吧。总之这天过后，我就被要求读补习班了，原本前三排的位子也没有我的份，进不了前十六，我被发配到偏远的座位。但我的成绩并未因受惩罚而好起来，反倒是越来越差，到了初中，我甚至经常考不及格！因为吴平并没有告诉孩子们为什么要读书？他只是建立一个小社会，让达不到他要求的人去到底层受罚，这并非教育，而是将成人的“恶”搬运到原本纯真的儿童世界里。

从吴平实行新政以后，作弊的人开始多了，甚至有前十六名成员组成的“互相帮助”组织，至于吴平，他并不在乎我们出了社会后会变成这样的人，只要升学成绩好，让他有业绩就可以了，这种教师时下可能挺多，但当年这种功利主义是极少的，大部分教师依旧拥有一颗充满理想，教书育人的心。

当然，去读补习班的我，也并非全无乐趣，因为我的同桌小张也在那里，她是我人生初次喜欢的人，每晚能和小张一起，即使只是上课，也感到非常幸福。但很快我就在其他孩子口中得知这个补习班的老师，原来是吴平的岳母！于是我便怀疑，我们班这么多孩子来读这个老师的补习班，怕是和吴平脱不了干系，从此越发讨厌他。

而吴平也很热衷于用打击他人的方式，来巩固自己的威严。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用咬文嚼字的方式训斥不听话的孩子，有个小孩名字里有个“杰”字，吴平便称他的名字起得好，木头浸水，注定腐烂，朽木不可雕也；另一个孩子叫“东照”，吴平见他成绩不好，以为他得改成“西斜”才恰当，日薄西山，气数已尽！因为对吴平的怨恨，在拍完六年级毕业照后，我用绣花针将他照片上的脸彻底扎烂，而他附近我爱吃的无米粿，我也不想去了，生怕撞见恶心的他。

2016年，我在一个小酒吧遇见了几位小学同学，才知道吴平的老婆已经病逝了，女儿生下来就有某种先天疾病，至于他本人，好像在教学上出了问题，早已被撤销了教师资格，这也许不是报应，只是正常的兴衰交替。但当我听到他的遭遇后，内心由衷感到高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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