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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节（第3页）

&esp;&esp;昨夜整整一夜，当今的皇帝，她的阿耶，并未回过这座曾留载过她许多回忆的旧日王宅。

&esp;&esp;絮雨冷得嘴唇泛白，人几乎瑟瑟发抖。她擦干了湿发，换一身衣裳，坐在房中一面雕花窗后，大半的身影没在残夜的暗影之中。

&esp;&esp;她打开一只梳妆用的黑漆奁盒，支起铜镜。窗外透入的几分晓色将她面颜映在镜面之中。她的目光，漫落在镜中人额前的那片疤痕上。

&esp;&esp;在她三岁的时候，有一天，阿耶应他几位兄弟之请去往禁苑游猎，她定要跟着同去。阿耶哄她睡着后，溜出了门，谁知她刚沾枕就醒，又哭着追到门口。阿耶无可奈何，苦笑着下马回来接她，她却因跑得太快，绊倒在门槛上，额头被地上一粒尖锐的小石子磕出个洞，血流得满脸都是，哭得更是撕心裂肺惊天动地，阿耶心疼得不得了，当即取消出门计划，在家陪了受伤的她好几天。

&esp;&esp;也是巧合，她的那几个叔伯在那一趟游猎中放松了警惕，竟抱怨起她的阿翁年老昏聩，对待儿子冷酷无情。

&esp;&esp;他们忘了，牵马的奴子也有可能是阿翁插在他们身边的耳目。就这样，回来后，那一趟去过的几个叔伯全部坐罪，因妄议谋反，受到严厉的惩治。一个被赐鸩酒，一个发配岭南，还有两个当时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的，也受到削王的惩处，被彻底驱逐在了宫廷之外。

&esp;&esp;絮雨记得那天阿耶从宫中回到王府，一言不发，

&esp;&esp;絮雨觉自己若行走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。

&esp;&esp;在这个笼罩茫茫夕光的初夏黄昏，长安暮鼓声声，路人匆匆归家，她却正通往她已离去的从前的世界。那世界的门本闭锁了，但自此刻起，她会被引领着，穿回到门后的尘封的旧日时光里。

&esp;&esp;天黑，平康坊的坊门在她身后关闭，她被带到了金风楼。

&esp;&esp;这座长安著名的青楼内华灯闪耀，高朋满座。絮雨被人引着绕过金风楼的大门，走近旁的一条曲巷，自一面独立的小偏门悄然直接入内，穿过植满花木布着怪山盆石的幽深小院，登上一道雕漆长梯，来到了一间掩映的楼阁之上。

&esp;&esp;坊内少数顶有名的秋娘，虽也受辖于假母，但不但各有私居，住处宽敞华丽，用具精美，日常供应不亚于豪门贵女，为方便会客，往往也开有便门，可直通内外。

&esp;&esp;那奴子将她引到此地，躬身下楼，身影便消失在了庭院花木的一片暗影里。

&esp;&esp;此时四围静悄无声，只前楼的方向随风越墙送来了几缕缥缈的欢歌笑语之声，倍添幽静。

&esp;&esp;絮雨定了定神，轻叩门数下，未闻应答，随即自己慢慢推门入内。

&esp;&esp;迎面的是间小堂，两侧布置坐床，各围绣栊，笔墨纸砚，布置雅致。应当是处用作会客的所在。经过后，是道内廊，通往寝堂。

&esp;&esp;寝堂前，垂落一面绣帘，打开帘，只见银釭枝上明烛高烧，将四周照得一片明光。四扇云母屏风架旁，是张时下通行的壶门床。床上铺着茵褥和绣枕，床头前有一案，案上有贮香用的一只银罂，罂旁，银鸭炉内正在焖燃着熏香，香雾自鸭背上的口子里徐徐外漫，袅袅升空。

&esp;&esp;自推门入内的一刻起，絮雨的鼻息里，便飘入了她曾再熟识不过的一种香气。她循香迹前行，这一刻，终于寻到香的源头。

&esp;&esp;此为龙涎冰片熏出来的气味。

&esp;&esp;龙涎向来量少，内府也是不多，外面更是千金难求。从前都是每逢佳节，宫中才会以赏赐的方式分到王府里。每到夏天，阿娘便喜欢在龙涎里掺用冰片，制成一颗颗的香丸，熏衣沾留的香气多日不散，幽馥之余，清凉醒神。

&esp;&esp;絮雨在香炉前立了片刻，慢慢回过头。

&esp;&esp;一名丽人手拿那日絮雨递来的画，自连通寝堂的小偏阁内悄然转出，停在了云屏的前方。

&esp;&esp;她二十八九的年纪，头梳一只堕马懒髻，除几只固发的素簪，别无装饰，穿暗玉紫的襦衣，系了条鹅冠红的长裙。她的粉面若春月一般明丽，一双妩媚而娴静的眼，此刻正定定地凝视着絮雨，一眨不眨。

&esp;&esp;絮雨只一眼，便认了出来。

&esp;&esp;她就是卫茵娘，那个曾陪伴过她数年，带她去吃胡麻饼的卫家阿姐。

&esp;&esp;她完全地将自己转过身，和丽人面对着面，好让她能看清自己的眉、眼，她全部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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